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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二十年时间搭车漫游亚洲! - [关于自我]2012-05-29

      十年,他的行程超过4000公里,他希望用一种马可波罗式的行走,把自我融进异地的文化中,寻求精神的超越。    ——  The North Face 官方微博

      梦想的旅游还在继续,搭车旅行小站站长丁海笑说:“旅行的意义是个空无的问题,不需要纠结什么,也无需问我宇宙有没有尽头。”他已经一路走过中亚、中国、东南亚,目前正向南亚进发。 —— 人人小站官方微博

      哥们儿你加油! —— 德国摄影师Christoph Rehage雷克 (班夫山地电影节最佳短片,美国时代杂志十佳短片《最遥远的路》作者)

      冷狗,很有个性的文艺青年。他喜欢写诗,做过独立音乐,大学毕业后的一年半里,他选择独自旅行,环绕中国走了几圈。他喜欢在不同的文化板块生活,他的爱好是科学和民主。 —— 博客大巴Blogbus专访

      丁丁,以搭车的方式到过很多地方,旅行已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了。 —— CCTV远方的家

 


      我打算用后10年时间,更加深入的漫游和报道亚洲大地,并延伸到亚欧大陆。“我”的旅行打破了旅行“旁观者”的视角,将“自我”的概念融入到异质文明中, 用一种传统的马可波罗式的行走,意欲表达一种个人对探险与旅行的 精神层面上的追寻,抑或是通过这种过程达到认识自我的目的。我将进入喜马拉雅沿线、深入亚欧大陆,进行人文、生态记录,重点是喜马拉雅沿线族群变化特征以 及全球化过程中他们有了怎样的发展,用民族志书写和影像的形式,探寻原初社会结构和古老仪式,还原亚洲是一部共通的历史。   ——  冷狗(丁海笑)

 

      间隔年: 用二十年时间搭车漫游亚洲! 请为我投票:http://site.douban.com/widget/fansnotes/8012785/note/214316818/

 

Make love, not war! - [关于城市]2012-05-28

      图文:丁海笑 (人人网约稿:音乐拯救末日专题

      哲学家罗素 说,孤独是一个人战栗的目光瞥过尘世的边缘,直透那冰冷而不可测的无生命的深渊。因为生而孤独,我们才会创造出许多末日传说,等待有一天有一些人同我们一同死去。因为无法决定出生,所以才期望死亡带来的平等。死亡哲学 认为,世界上所有的宗教都试图利用人们对死亡的恐惧心理而得到传播。希腊哲学家伊壁鸠鲁 却根本不承认死亡,他说:“死与我们毫无关系,因为我们活着的时候,死亡还不存在;当死亡来到的时候,我们又已经不存在了。”从哲学上讲,世界末日是个伪命题,因为当世界毁灭的时候,我们的意识也会随之消失,末日之说便无从证实。

      萨缪尔•贝克特 《等待戈多》 里有这样一段台词:
   “爱斯特拉冈:你讲的都是些什么?骂了谁?
    弗拉季米尔:救世主。
    爱斯特拉冈:为什么?
    弗拉季米尔:因为他不肯救他们。”

      这个世界原本就没有救世主,也没有人会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拯救你。每个音乐节都是一场荒诞派的闹剧,一种象征主义的集体欢腾 ,就像古老的仪式中的神汉和巫婆,依靠迷幻剂或是自残的方式以获得神示。世界上许多古老的民族会为了一种产生迷幻作用的蘑菇举行仪式,迷幻蘑菇 含有赛洛西宾(Psilocybin)及羟基二甲色胺(Psilocin)两种可引致迷幻感觉的物质,服用后会使人产生多重的幻觉。我们似乎已经厌倦这样的表演,习惯这样的二律背反:无论是站在台上的人觉得台下皆是傻B,还是站在台下的人觉得台上皆是傻B。

      那这么说,我们为何还如此地痴迷于各种音乐节,依然声嘶力竭,奋力一搏,像是参加一种节庆仪式一样呢?现代音乐节鼻祖之一的“伍德斯托克音乐与艺术节” 的本质是一群天真的理想主义者,在战争与暴力的漫天烽火中,试图建立一个“爱与和平”的音乐乌托邦,一个伍德斯托克国度(Woodstock Nation)。然而世界上本没有乌托邦,我们创造了这个美丽的名词,又亲手葬送了它。我们总是基于功能主义的立场在滥用它,英国作家王尔德(Oscar Wilde) 说过:“一张没有乌托邦的世界地图是丝毫不值得一顾的。”

      只有诗人叶芝 能看得清楚:“一个个帝国兴起,一个个帝国衰落,/ 吵吵闹闹的民族,插满羽毛的战争,/ 在一小时的梦想中把它们衡量,/ 在火炉架上,把一颗颗栗子烘。”我们就在短暂闪烁的的舞台镁光灯下,将一个个闹腾的世界烘烤、消失成灰烬。从此再无利比亚战争,亦无卢旺达惨案。

      “跟我私奔吧。”只有爱能带走时间的黑马,在渺茫草原的深处,在无边无尽的夜空,捕捉到划破天际的夜莺。取一个苏族人的名字,Dances with Wolves ,弹唱一曲来自遥远的东方的音乐,说一种游牧民族的语言:

      “Make love, not war!”


 

搭车旅行日记 - 25 - [搭车旅行日记]2012-05-28

图/文:丁海笑

2011年8月22日


      阴霾的天空中开始飘起雨,出租车在河滩快速 中缓慢的爬行,车堵的有些安静,只听得见收音机里的DJ用新疆普通话聊天的声音,电台播放的都是让人积极向上的事情,即使前一分钟有个男孩从旁边的二十四层楼上,跳了下去。我在南门下了车,换乘公交到新疆大学 。风吹着我单薄的身体有些冷,校园里弥漫着北方秋天的气味,寥寥无几的学生冷漠的走过,我的人字拖踏在红湖 边显得有些耀眼。这里并没有任何异域的味道,也许对他们来说,我才是一个外来者。

      我极度喜爱西北的初秋,在这样干燥又布满阳光的下午,坐在有大窗户的餐厅或是茶馆,读书、闲聊、打尖。可惜没有年轻时那样和我辩论亚里士多德 孟德斯鸠 的人,也不再有年轻的陪我吃饭、打发无聊的她。时常感叹时光的流逝,寂寞来的悄无声息,像是刚告别灰暗瞑寂的某个长日。我在这里,在乌鲁木齐,而你们呢?

      昨日,在旅舍待了一上午,聂哥和我一道发呆,此刻他不再是我的老板,我们同是乌鲁木齐的客人。德国摄影师雷克《最遥远的路》 里我和雷克的合影,是在他的户外店。下午和聂哥一起登山的一对北京情侣搬进了旅舍,男的似乎已过四十岁,女的三十有余。四十岁这个年纪,对登山者来说还不 算老,过于年轻的登山者往往无法负担起昂贵的费用,也没有比征服女人更高的山野欲望。大学的时候我热衷于登山,经常背上帐篷睡袋就钻进无人的旷野中好几 天,下山后一脸疲惫,感觉又回到“现代文明”,种种不适。聂哥感叹道,作一个登山者的妻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的事情,手机里一定都会有这样的短讯:“我上山 了。”“平安。”“我下山了。”“平安。”

      我们一道去了大巴扎 二道桥 。这是我前段时间天天晃悠的地方,周围的一切我再熟悉不过,而他们对这里还感到新鲜,山上一个月,也许就像山下一年那么久。“很久没有看到城市的喧嚣了”,在小巷里吃到酸奶和羊肠,又徒步走到了有名的五一夜市 ,要上清真的韩式烧烤、烤肉,美美饱餐了一顿。

      回青年旅舍弹奏都塔尔,聆听着周围的人的谈论,一声不吭。来自香港的女孩子Vii在电脑上忙碌着查找火车余票,“去兰州只有站票了!”,Vii焦急的说。 这时我们还不认识,次日她便决定跟我搭车去兰州;爱摄影的英国人在自行车铺买到一辆新车,准备开始新的旅程。“我要骑车去喀什,这样会比较省钱”。原来骑 车只是单纯的为了节约,“自行车——人人可以利用的工具。”我想起骑行者中广为流传的一句话。真是什么人都有!几天前这里有一个香港人买了一头毛驴 ,准备骑到喀什 ,听说有人在吐鲁番碰见了他。青旅像一个微博一样分享、传播以及获取旅行咨询的平台,这里面的讯息或真或假、或虚或实,面对无限的碎片化信息,所谓的真理只寓于短小精干中。

      思绪跳转回红湖边,水雾弥漫,这是七年前让我魂牵梦绕的大学,“比清华大学还好。”迪丽在短信里这样写道。大学的冷漠或许就在于,所谓欢欢喜喜、平平庸 庸、纷纷扰扰、轰轰烈烈,只在四年时限灰飞烟灭,让你体会到人生的无常与短暂,列车的方向是不可逆的,下车的人将永远无法塔上那个时刻的同一辆车。

      天公不作美并不是件坏事,我从新疆大学回到旅舍,开始有多余的时间爬格子,回复必要回复的邮件。跟来自智利的佛学博士Maria聊天,她对我说学习佛学是 因为她认为世界需要佛教,“在智利这样的国家,研究佛教的只有三四个人,研究中国佛教的更是少”。太多的使命感我不知道,就像青旅的墙壁上写着:“旅行是 在未知的世界里证明已知”。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。“忙死了,现在在乌鲁木齐,下个星期要赶去台湾。”她不停的抱怨道,“不过我不仅得到智利政府的资助,还 有中国的,虽然不多,但多一份总比少一分好。”

      中午的时候天气突然放晴了,我不想再有多余的等待,抱着相机、坐公交再次去了使馆巷,穿梭在人群之中拍照。在移动硬盘事件后我已经好几日不碰相机了,在喀 什的时候,玩自驾的北京男人和看似摄影师的大叔讥笑着说:“我们出门都是带一堆数据卡”,真有钱,我在想。后来我在兰州的夜市又碰到了那个北京男人,在人 群中,他并没有认出我。许多摄影师都有功亏一篑的类似经历,就连有着世界“纪录电影之父”和影视人类学鼻祖之称的罗伯特·弗拉哈迪(Robert Flaherty) 也是如此,他第一次拍摄爱斯基摩人生活的纪录电影的胶片在1916年因火灾烧毁,后来经过四年的重酬资金和长达一年时间的艰苦拍摄,终于于1922年完成他的第一部电影,这部有历史意义的片子名叫《北方的纳努克》(Nanook of the North)

      一个人旅行有这样的好处,你不需要置身事外的交谈,你的所有交流都是直接与你面对的文明。即便自己再疲劳,对于别人的问题和谈话我都不会置之不理。被拍摄 的维族大叔告诉我他毕业实习的时候去了内地很多的城市,感觉到得到了很多讯息和启发,没有亲身接触永远也不会知道,他给上小学的孩子买了相机,等他长大 了,还要给他买单反。一天中再次路过新疆大学的时候,我转进几家旧书店,买了一本《文化人类学》 和张承志的《张承志文学作品选集——新诗卷》 。在旧书中总会发现这样那样的惊喜,透露着买书人的心思和故事,甚至会发现一个名人赠书签名或是五毛钱纸钞,像藏于《明史》 里的金叶。《新诗卷》书页里眷抄了一首维吾尔族民谣“我想娶一个,娶一个哈萨姑娘/ 我又怕你整天拾牛粪/ 我想娶一个维族姑娘/ 我又怕你整天骑在毛驴儿上/ 我想娶一个,娶一个东干姑娘/ 我又怕你整天想娘家/ 我想娶一个,娶一个汉族姑娘/ 我又怕你整天吃白菜”。

      去三屯碑 的路上碰到下铺的香港人凯洲,便一路逛去三屯碑水上乐园边的城中村。在一个小山坡上,有类似喀什的高台民居,不过除了一些有红色编号待拆迁的砖墙外,都是 铁皮和木板搭建的临时房屋,显得破败不堪,年代并不久远。孩子们的眼中充满惊慌和惊奇,趴在木板上做作业的小姑娘,似乎不太喜欢镜头的出现,生气的走开 了。我的赤脚被小孩不小心踢到,指甲盖断裂流了很多血。孩子们没有玩具,只有木棍和石头,山坡的对面是华丽的游乐园,在夕阳下光彩夺目,与这里的一切形成 反差。

      乌市分北门 南门 ,有着比喀什更加清晰的族群界限,人类社会总是存在着这样那样的分类,构造了我们的身份、文化、“这儿”、“那儿”。一路徒步回青旅,穿过二道桥的维族社区,一次次的回味这些气息:推小车的商贩,忙碌着工作的人们,在路边休息的老人和被晒得长长的影子。穿过市中心的大小西门 ,穿着亮丽的年轻人在眼前经过,芳香扑鼻的香水和Bling Bling闪耀的首饰,但我并不留恋这一切。

      与凯洲聊他在香港的生活,两岸的年轻人并没有太多的隔阂,更多的是一样的体会,这便是文化人类学讲的共同语言的作用,通过语言 ,每个社会中的人们能够共享他们过去和现在的经验、关怀和信念,并把这些东西传给下一代。凯洲今年22岁,还在读专科学校的旅游管理,想考香港科技大学, 对香港学生而言,考大学也并非一件易事,通过层层选拔最终不一定能进到最好的学校。在乌鲁木齐的街道中寻找方向并不容易,我们按图索引绕了一大圈才到了红山 ,在红山附近的一家回族拌面店,要上一碗碎肉拌面,这大概是这次旅行在乌鲁木齐吃的最后一餐。

      在青旅的许多旅客背后都有不为人知的故事。找到了一同搭车的人,生于1988年的香港人Vii,男孩性格的她似乎对搭车旅行没有太多的概念,在欧洲睡过好 几个月陌生人的沙发,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沙发客。同屋的韩国情侣卿卿我我,对四周的人视而不见。聂哥去送深圳的朋友,一个参加过越战 并头部中弹的山友,天啊,“他的头部还有弹片”,享受伤残军人火车票半价的优惠,我不禁对他另眼相看。他下一站要去西藏登山,“一年没回家了!”,五个大 背包,每一个背包都沉重得无法举起,“我被罚过一次,超重。”他嘀咕着,“他妈的他是怎么把这些背包运上火车的?”,聂哥郁闷的说道。Maria博士自言 自语:“我感觉自己傻傻的,像是一个本科生,做什么事情都很笨拙。”她每日的功课很努力,阅读与写作占用了她一天中大部分时间,这样勤奋的旅行者在青旅总 会碰上几个。而另外大部分人的旅行被认为是度假,一种脱离现实的放松,有的时候甚至是放纵。

      青旅的旅行者用自以为是的认识去解释旅途中看到的一切,我对眼前这一切有些疲倦和反感,只好默不作声。两个年轻的骑行者用理所应当的语气,来描述旅途中所 收到的礼遇,靠别人的好心帮助在一个农场摘了几个番茄来赚取路费,然后用一天的免费午餐作为日后炫耀的资本。我的心情突然有些沉重,在别人眼中的“我”也 是这样吗?人类学家特纳 《仪式过程》 一书中有关垮掉的一代的描述中写道:他们是十几岁和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之中比较酷的类型,他们没有从全国范围内的通用仪式之中获得益处——他们自主选择从社 会持续之中分离出去,打上地位较低的阶层的烙印。他们的穿着像“流浪汉”,习惯于四处游荡,喜欢乡村风味的音乐,随意接手的工作也是体力劳动。他们强调个 人之间的关系,轻视社会义务,还把性行为看作即时交融的多种形式之一。特纳描述里的这些人现在历历在目。旅行者的经费来源也是千奇百怪,有个人积蓄、遗 产、捐赠、赞助、生意,甚至有偷窃、行骗、赌博等,事实上是如此。昏暗的灯光将眼前的这一切放缓,明天的这里又将搭建新的场景。

       “只是你离开茫茫人海,丢不掉我放开你的宿命。”我反复的听着,看着周围的人群抽烟、谈吐、相遇、分离。每个人因为不同的目的漂泊在路上,有着不同的故 事,面对不一样的光影,每个人默契的不追问你的过去,也不许诺将来,像海上行驶的每一艘孤独的船,来自不同的方向,驶向不同的彼岸。再见,乌鲁木齐,我最 后一次用小舌音这样的叫你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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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部人类学电影《北方的纳努克》

 

搭车旅行日记 - 24 - [搭车旅行日记]2012-05-23


图/文:丁海笑


2011年8月19日-20日

      列车在白杨树间穿行,穿过沙漠与戈壁的光影。一口气读完了于坚 《棕皮手记》 。车厢里的民谣演唱会,一位维吾尔族的音乐家拿起我的都塔尔弹奏出穿越黑夜的声音,仿佛只有灵魂可以聆听。在那种我不理解的歌词里,我听出只有西北才拥有的韵律。

      在列车硬座上蜷缩了一夜,时间不停的转动,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,扑克牌一圈又一圈的打发时间。也许我本不该坐硬皮车厢,但这是我旅途中最惬意的一段,抛弃心中的忐忑情绪,明天的苦难明天再去想,今天我拥有新疆的一切。我思绪万千,想民族问题,想个人的经历。一路上看到游牧者(nomad) 这样的生活,我不禁怀疑现代民族国家的可笑,那些自以为是的意识形态,在现实面前显得脆弱。那些正面的反面的话题,都只是片面的只言片语。游牧者的环境是永久的、循环往复的、标准的和传统的,在认知上,他们从未移动。想想到了乌鲁木齐会怎样,我害怕孤单,特别是在城市中,面对高架上的车流,他们何去何从,我并不知道。人总是在未知中感到恐惧,在恐惧中探索未知。

      晚上给那对同行的广西情侣王一杰和Yellin念了我在新疆写的诗,诗是自我的一种表达和叙事,有一些古韵,也有西方诗中的浪漫主义。借用一位仁波切关于当代唐卡 艺术的看法,他认为唐卡应该融入西洋的油画技法,也应融合中国的水墨画。诗歌也应如此交融。聊了一些关于旅行和人生的话题,或许对于我来说,这样的话题司空见惯,是我每日思考的议题,也是每天中被不停问及的问题。令我感到意外的是,王一杰也是一位诗人,他曾在南宁创办了“诗说话”读诗会。一首他写的《夜行》 :“我又在黑夜中穿行了/ 这条路简直没有尽头/ 夜晚只有两个部分/ 一个是路的这边/ 一个是路的那边。”

      今天是他们在一起5周年的纪念日。两个人的旅行虽然平淡,但也是一种独特的享受,即便他们可能前一阵子才吵架闹分手,也可能有始无终。旅途中最容易迸发感情,偶然的邂逅也许会像认识一辈子那么久,譬如登山看风景,在大海中航行,都会让人觉得特别。恋爱的人看世界,一花一草都在调情。“一起去旅行吧。”这是恋人间的承诺,残酷的事实是,你无法得知对方是否永远只和你一个人登山看风景。无论如何我渴望不一样的生活,但现实中似乎不太可能。我并非不羡鸳鸯只羡仙,你羡慕我的自由和漂泊,我羡慕你的万家灯火,相互之间无法置换。美国游记作家亨利·詹姆斯(Henry James) 热爱着他的表妹蜜妮(Minny Temple),但当密妮得了癌症,央求詹姆斯在她死前带她去欧洲的时候,詹姆斯却一个人去了意大利,因为他更爱孤独。

      列车是双层车厢,40个小时的煎熬已不再算什么难事,我已经学会在路上打发时间的方法,一种自己玩的纸牌游戏,一些表演给别人看的魔术,和弹奏我的都塔尔,多数的时候我活在自己建构的世界里,看似无趣的车厢生活已经被我变得有意思。藏传佛教里讲的五妙欲 ,分别为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,而这五种欲求在火车上都会转变为一种单一的对彼岸的期盼。

      到达乌鲁木齐 ,在红山 边的青年旅社住下,还来不及剃掉胡须,换上干净的衣服,就迫不及待地去见喜。这样刻意安排的相遇让我俩都觉得尴尬,因为那些抱歉的话,话说的太过;因为没有办法相交的航线。也许对于她来说,只是度过了半个月普普通通的假期,而我似乎已经历了一个世纪。

      我努力的在她和她朋友间表现得自如,但显然这段时间的劳累劲流露出来,像个怨妇一样不断的抱怨刚进入都市的不适与不安,还有对工作和爱情的厌倦。我需要一个朋友倾诉这一切,又觉得这样不太好,脸上晒伤的皮肤和不修边幅的胡渣已与这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,若是表露出厌世的情绪,别人就更无法体会了。我是一个充满棱角却不张扬的人,不想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我有什么不一样,越大越这样,喜欢隐匿在茫茫人海。

     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跟当地人谈一场恋爱,兴许是一件人生幸事,但这并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,拘泥的感情转瞬即逝。我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情感的人,除非她像彝族女人 那样对我说:“喔哪尼朵朵。喔哪喏也。”(我看上你了,我们结婚吧。)否则我也搞不清楚对方对我到底有没有意思,甚至不明白自己是不是喜欢对方。或许我是英国浪漫主义诗人布莱克(William Blake) 《永勿企图说出你的爱》诗中的那样:



      永勿企图说出你的爱
      爱情从来不可表明
      好比温柔的风吹过
      无声、无形

      我说出了我的爱,我说出了我的爱
      我向她倾尽心声
      颤抖,发冷,心惊胆震
      ——啊,她果然消失

      她离去后不久
      一位旅人经过
      无息,无迹
      一声叹息,便带她离去


      大多数的所谓的艳遇,就像我和喜的相遇一样,仿佛有人在天空中吹了一个大大的美丽气泡,几秒钟就碎了,绚丽的光晕即逝。而对G来说,在我没有说出我的爱之前,一位陌生的旅人带走了她。就像阿兰·德波顿 《爱情笔记》 里说的那样:“爱情没有办法用理性来指导,没有一个固定的规律可以遵循,没有一本写好的《爱情说明》来告诉我们爱情的步骤或药理。因为爱之所以有意义和有意思,正是因为爱情这种东西是无法解说、无法计划和无法预料的。”爱情让人期待、相信、愤怒、痛苦、绝望、背叛和抉择,使我变成米兰·昆德拉《玩笑》 中的路德维克,深深陷入一盘无从下手的棋局。

      一些烤肉和一瓶啤酒下肚,与喜告别,踏上回青旅的路。路途中我什么也没想,感觉如释重负。或许我并没有喜欢过她,只是感情没有寄托,只是旅途中的浪漫想象,她是一个不特定的人。

      半路上碰到喀什青旅的义工还有一个韩国人和一个英国人,便一同去了红山。和韩国人用英语交谈着,她读研究生时研究的方向是儿童教育,毕业后并没有从事相关工作,而是一直环球旅行。年轻的英国人学会了用维吾尔语说你好和谢谢,他很喜欢摄影,并给我看了他拍的照片。一个月的时间里第一次不用举着沉重的相机,也不用去管移动硬盘坏掉的事情,感觉自己无限放空。站在红山塔 下看乌鲁木齐,每层楼、每条路都被无限的放小,人在这样的城市中也时而被放大和缩小。

      回到青旅一堆人聊天,突然进来几个穿着专业登山服装的人,再定睛一看:“聂哥!”竟然是兰州的聂哥,一个比我大几岁但是同月同日生的朋友。几年前我在他的户外店里做了几个月的攀岩教练,爬山的时候我们住过一个帐篷,再后来在南京的户外展相遇,现在在乌鲁木齐的青旅居然睡对床。聂哥参加中登协培训,刚完成博格达 旁边的山峰的攀登,打算在青旅修整再回兰州去。晚上一起喝酒聊天,聂哥感叹旅行还是挺奇妙的,有时候在一个城市不一定能碰到的人,在遥远的地方的某个地点碰到了。若不是我在几个选项间选择了这个时间的这一家青旅,若不是他觉得宾馆枯燥无聊,也不会这样巧合的遇到。怎奈世事无常,有的人相隔一条街却无法相见。

      住我下铺的是一个来自马来西亚 的华裔Saopeng,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,因为吉尔吉斯斯坦对马来西亚免签,她次日将一路旅行到吉尔吉斯斯坦去,那曾是我想去的地方。后来旅行结束后,我偶然一次在网上看到G分享的宣传乌鲁木齐的视频,见到了青旅的这些人,除了睡我下铺的Saopeng外还有佛学博士Maria,和一个在喀什和乌鲁木齐都碰到的美国女生Andrea。这是一个高中生自愿做的宣传乌鲁木齐的短片,旨在证明乌鲁木齐不是一片只有骆驼和野草的荒漠。世界真是小,有那么多旅行者齐聚在这里,可大家最终碰到的还是那么同样的几个。视频地址:http://v.youku.com/v_show/id_XMzAwODM4OTY0.html 。“so ridiculus!太可笑。”Maria博士看完视频后在E-mail中这样写道。

       我试图再次寻找G家门口的小巷,可已经记不清是哪一条了。或许她会在某一时刻突然出现在我面前,我该说什么,是微笑还是感叹。我曾在睡梦中无数次想象过的街角邻舍,现在清晰的呈现在眼前:她每天上学、放学经过的小巷,不打烊的烧烤摊,和蔼可亲的商店老板,药店、面馆、火锅店和十字路口,2路汽车站和地下通道,远处的博格达和眼前的红山。她应该见到我了吧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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搭车旅行日记 - 23 - [搭车旅行日记]2012-05-22



图/文:丁海笑

 

 

      “你/ 我热望的/ 直觉的密爱/ 在神的后花园/ 没有谁坚持相信/ 你是美的/ 你是我身体里另一个女人”淑敏写的《喀纳斯——给姜》。

 

2011年8月18日

      人的才华 是件“欲盖弥彰”的事情,若是极力隐藏它,越是显得你特别在意,但若是不加掩饰,又会被人不屑一顾。意志薄弱的人无法同时拥有它和生命,意志坚强的人拥有它却痛不欲生。高调是一只乌龟,当你伸出头去的时候,趴的一声被人打得缩回头去,直到你终于明白应该忍住疼痛死死的咬住那根筷子,喀的一声,手起刀落。

      我和淑敏想痛痛快快的喝一场,年轻是迷离的破茧而出,把青春当作摇滚舞台。吐曼河 ,隔河相望,老城被甩在了一旁。“我一个人去了喀纳斯,橙色和金色已经沸腾,蔓延着,相互吞噬。在波光里,打捞不可捉摸的宿命。”喀纳斯之于淑敏,诚如乌鲁木齐之于我,是深处内心的隐喻。

      清晨8时。疾病狂野如昨,高温像性欲一样挥之不去,胸腔隐痛,一股难受劲从体内发出。储存照片的移动硬盘在咯咯咯几声后罢了工,意味着一个月的辛苦成果即将作罢,意冷心灰,用叔本华 的苦难哲学解释这一切:意志愈是强烈,则与意志自相矛盾的想象愈是明显触目,而痛苦也愈大。

      距离兰州 还有几千公里。

      回乌鲁木齐?乌鲁木齐还有我的朋友。我担心我的移动硬盘,怕夜长梦多,一刻也不能耽搁。即刻起身和王一杰前往喀什火车站,喀什火车站 是一座新兴的建筑,和新疆所有的建筑风格一样朝气蓬勃。大门口簇拥着一堆吆喝的票贩儿,售票处则空无一人,只有零星几个人排着队。什么?迟到了两分钟。“你们一个小时后再来吧。”在中国的火车站,没有人知道确切答案:几点开始售票,什么时候有票,晚点几个小时,车上人多不多。问也白问,眼见为实。买票的人不分民族,你望着我,我望着你,没办法,一切都是已知的未知。

      绕回到吾斯塘博依路 ,“就它了,成交!”我手捧都塔尔 ,爱不释手,似乎天生就属于这件乐器。高低音交错有致,时而阴郁,时而奔放,像是若有所思,又像踌躇满志。

      在吐曼河边一家精致文艺的餐馆,吴同学要为我送行。装璜别致得看不出来和内陆的茶餐厅有什么不同,照片墙挂满了黑白照相。在这里我见到了吴同学的女友和他高中同学淑敏。与淑敏似乎一见如故,滔滔不绝的聊着旅行与写作,一次四个人的告别宴请成了我俩的密谈。我时常会为这样的事感到不好意思,因为在聚会中我总是唯唯诺诺,很少表达自己的观点,我认为一个人能有耐心听你说话已经不错了,再说些自我的话题实在罪大恶极。

      淑敏是个诗人,她的诗写西北、写北京、写故乡喀什,写在路上和爱情。在北师大读中国当代文学研究生的他,有着典型的天秤座女子的性格。这个月从成都一直旅行到喀什家中,乘坐火车,也同样去过乌鲁木齐的酒吧喜藤 。这个世界说大就大,说小就小,两个完全不相识的陌生人,说得越多,联系就越多。

      “我时常梦见我在巴基斯坦 ,也许实际上我是在喀什。”她描述了一个梦的事实,是一个爆炸的画面,炸弹瞬间炸裂,地面的震颤清晰可感,人们在奔跑喊叫,无以复加的混乱。

      我联想到前几天的爆炸案,原来看似噩梦就这么真实的存在着,吴同学说那几个晚上整个单位的男人们全副武装,戒备森严,保卫的是自己实实在在的家园。

      “梦是现实的映射,你在压抑什么样的自己?”我不客气的问。弗洛伊德 说,我们会把梦视为荒谬的,不过梦例却又给我们这样的教训,即不管梦表面是如何的荒谬,它还是非常合理的。

      “他安慰我,说他不会有危险,说他原本就聪明、狡猾、善于周旋。爱是我和这个世界发生关联的途径。”他俨然是一个人,那么他和淑敏是什么关系呢,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。

      “你爱他吗?”我像个演员一样的问话,仿佛试图穿越她的时空。

      她像是点头又像在摇头,流离恍惚,仿佛要用眼神捕捉一只轻轻掠过的蝴蝶:“爱过,恨过,恨了又爱。后来我们在一起,变成了我一直说爱。爱谁一定不是爱的根本问题,我们还是会再爱别的人。我并非善变。我一直是期望长久的,但生活不是期望中的那样。所以他一直问我为什么爱,真的爱吗?”诗人总是在不该停顿的地方,停顿。

      她言语中的他是一个贫穷的画家,他自私而孤独,自责而不安,脆弱的义无反顾,深陷悲观和抑郁不能自拔。他具备一切艺术家的矫揉造作和欲罢不能,像等待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,或是一个渴望成名的人为最终无人问津而抓狂。“我们开始互相折磨。甚至在大街上打架、拥抱、痛哭。终于我觉得,我离开会更好。他不是一个习惯两个人生活的人,尽管他渴望。我们互相都救不了对方。”其实她并没有告诉我太多,一切只是我想象,经过加工、掩饰,内化成我的文字。

      我眼中的爱情又是怎样的呢?尼采 说哲学家都应该是禁欲的,而我不是哲学家,我不断的埋怨自己,像只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进沙土里,这也许是我为什么不需要爱情的原因。因为爱情的本源是痛苦,天真烂漫的单恋者只能一厢情愿的望着他心爱的人远去,暗恋者更是天真的在对方的一举一动中,不断的修正自己对爱情的定义。年轻的旅行者常常遇到单恋的困境,计划好和心爱的人自助旅行,为她准备好详细的装备清单,一张张熬夜赶制出的路书,却发现对方其实并不想和自己一起旅行。这时候痛苦驱动他继续上路,渐渐的忘记了上路时的初衷,开始了下一段困境。失去的一半在另一半那里得到,得到的又终会失去。梦幻的人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写实的,这是一个多么靠谱的男人啊,为何在现实中没有情人,难道我本来就是生活在虚幻里吗?

      “我永远都是搭车客,一个漂浮不定的人,缺乏归宿感,经过的每个城市都是一个陌生人,在爱情面前永远谦卑得像一个客人,拥有它时心虚,失去它时可怜。”像极了卡夫卡 小说里的变形虫:“日复一日的旅行,倒换火车老得提着心,吃饭不定时,饭菜又差。交往的人经常变换,相交时间不长,感情无法深入。”

      饭后,我们似乎意犹未尽,遂邀请他们去老城青年旅舍 逛逛,太阳落山了,一天的封斋结束了,青旅的人们都去找吃的去了,我突然为自己不用和别人一样而感到内疚,仅仅是因为喀什有朋友所以拥有特权。参观完夜晚的宁静青旅,几个人盘坐在毯子上,听我弹了会都塔尔,冥冥之中的孤独因子,飘逝在喀什的夜空。一个玩自驾的北京男人要了淑敏的电话,过程自然而大方。将他们送出小巷,挥手告别,不知道再见会是什么时候,太难预料的便是相遇,更难的却是再见。

 

      月亮与老城四目相接,不难看到的是喀什最后一晚的月夜,怀念着,装进了背囊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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